记者马翠莲  

   日前，美国经济学家理查德·塞勒获得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让行为金融学成为热词。对此，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金融研究所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叶小杰表示，作为行为经济学和行为金融学的奠基人之一，塞勒此番获奖，已经是自2002年以来行为金融学领域第三次站在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最高舞台上。行为金融学让人们发现，学术是严谨的也可以是有趣的。

　　从传统金融学到行为金融学学术也可以是有趣的

　　一提到金融，普通人的第一反应是“高大上”，第二反应是不知所云。叶小杰说，的确，传统金融学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似不食人间烟火，通篇是数理模型和数学公式。

　　“实际上，姑且不论那些复杂的模型，传统金融学有两块重要的基石:一是‘理性人’假说；二是有效市场假说。”

　　所谓“理性人”假说，是指作为经济决策的主体都是充满理智的，既不会感情用事，也不会盲从，而是精于判断和计算，其行为是理性的。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试想，人们在决定购买哪只股票、抛售哪只股票的时候是否都经过理智的思考和计算？在市场中，有不少投资者热衷于打听内幕消息，或者找别人推荐股票，而不是经过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这种行为就是违背了‘理性人’假说。”叶小杰说，正是因为这样的不理性，我们的市场就经常出现“同涨同跌”，出现极端情况下的千股涨停、千股跌牌和千股停牌。所以，“理性人”假说只是一种理想状态下的模拟，在现实市场中很难成立。有效市场假说则指，股票的价格能够充分反映该资产所有可获得的信息，即“信息有效”，当信息变动时，股票价格就一定会随之变动。如果一个市场是有效的，那应该是出现了利好或利空的消息，股价会出现波动，然后等到下一个消息出现时再继续波动。

　　叶小杰说，因此，有效市场假说有一个推论:股价不应该对“无信息事件”事件(意指与上市公司基础价值无关的公司事件)做出反应。“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反面例子比比皆是。如大家都知道，我们A股具有强烈的娱乐精神，各种各样的概念股满天飞扬，令人啼笑皆非。”

　　“而学术研究的魅力就在于去解释未知和拆穿真相。”叶小杰说，面对理论与现实的背离，面对模型推导与市场数据的反差，有些学者选择了完善模型细节，试图弥合两者之间的矛盾；而另一些学者则反其道而行之，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从而大放异彩——行为金融学就在这光怪陆离的现实世界中诞生了。

　　“生活中常有人质疑学术研究，说论文看起来都一套一套的，但就是不说人话。行为金融学则有力地反驳了这一点——学术是严谨的，也可以是有趣的。”叶小杰说。

　　行为金融学基于行为学、金融学、社会学、经济学、决策学、心理学的理论，来分析金融市场主体(决策者)在金融市场行为中的心理特征，并以此来研究投资者的决策行为及其对资产定价的影响。

　　行为金融学框定依赖偏差和启发式偏差等视角阐述了认知偏差，从过度自信、心理账户、证实偏差、羊群行为、损失厌恶等视角解释了心理偏好与偏差。“这些理论虽然也有数学推导，但更多的是一个个充满趣味的实验，以及一个个通俗易懂的理论总结。”叶小杰说，从这些理论和实验中，我们可以对金融市场中的诸多异常现象及投资者的常见心理偏差做出有力的解释。例如，为什么股市总是在春节期间收益较好？为什么投资者总喜欢投资价格便宜的股票？为什么投资者总是被套牢？为什么投资者老是抄底抄在半山腰？……这些来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很普遍也很接地气，行为金融学对此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金融市场“异象”诸多给予行为金融学生存发展空间

　　“在传统金融学的森林里，行为金融学就如一株小树苗，慢慢地生根发芽。金融市场的诸多‘异象’给了它生存发展的空间，而丹尼尔·卡尼曼、阿莫斯·特沃斯基、罗伯特·希勒、理查德·塞勒则给它提供了最强有力的支撑。”叶小杰说，历经数十年的积累，行为金融学终于在21世纪的前二十年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叶小杰说，200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令世人大跌眼镜，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以色列教授丹尼尔·卡尼曼和美国乔治梅森大学教授弗农·史密斯共同获奖。丹尼尔·卡尼曼是因为“把心理学研究和经济学研究结合在一起，特别是与在不确定状况下的决策制定有关的研究”而得奖。“有意思的是，丹尼尔·卡尼曼既非经济学家，也非金融学家，而是一位心理学家。他和合作者阿莫斯·特沃斯基做了很多心理学实验，有力地反击了‘理性人’假说，并探讨了人性当中存在的诸多非理性心理。”

　　弗农·史密斯是一位实验经济学家，因为“通过实验室试验进行经济方面的经验性分析，特别是对各种市场机制的研究”而得奖。他创造性地把社会因素搬到实验室来，观察人们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如何思考、如何决策、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这一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是开创性的，因为行为经济学及行为金融学第一次出现在了经济学领域的最高舞台上，熠熠生辉。”叶小杰说。

　　2013年的诺贝尔奖非常具有戏剧性，美国经济学家尤金·法玛、芝加哥大学教授拉尔斯·皮特·汉森以及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希勒共同获奖，获奖理由是表彰他们对“资产价格的经验主义分析”作出的贡献。“从表面上看，这个颁奖辞与行为金融学没什么联系，但其实这里涉及一桩有趣的学术争论。尤金·法玛是传统金融学中有效市场假说的提出者，而罗伯特·希勒是行为金融学的代表性人物，两个人的学术观点可谓是针锋相对，但居然同时获奖了。”叶小杰说。

　　很多人感到不解，搞不懂为什么把两个“死对头”放在一起。对此，学界普遍认为:科学本身具有很大的多样性和包容性，传统理论在主宰学术界时并非完美无暇，会面临许多挑战；但是当新的理论出现和兴起后，传统理论也不是就一无是处，而是融合共生。“从这个角度来看，科学的对错是有时空限制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敢于直面科学的复杂性和包容性，值得人们称赞。”叶小杰说。

　　201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是法国经济学家让·梯若尔，表彰其“对市场力量和监管的分析”。自90年代中期起，梯若尔开始以一个开拓者的姿态征服经济学的新领域:经济组织中的串谋问题、不完全契约理论、公司治理结构、公司金融理论、国际金融理论以及经济心理学。“在上述每一个领域，梯若尔或以综述性论文的方式，或以专著的形式完成该领域的理论框架的建构，并指出进一步研究的方向，然后悄然转向另一个领域。因此，也可以把让·梯若尔算作半个行为经济学和行为金融学家。”叶小杰说。

　　叶小杰说，如果说前述获奖者都不是直接以行为经济学或行为金融学的研究作为获奖理由、行为经济学或行为金融学更多地以“附属产品”的形式出现，那么2017年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年。“因为行为经济学和行为金融学终于以主流的身份登上了经济学界的最高领奖台，发出了时代最强音。”

　　金融学的未来是行为金融学与传统金融学相辅相成

　　1945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的理查德·塞勒，曾先后在罗彻斯特取得文学硕士和哲学博士学位，先后执教于罗彻斯特大学和康奈尔大学，1995年起任芝加哥大学商业研究生院行为科学与经济学教授、决策研究中心主任至今，2015年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主席，现为美国经济学会会员、美国艺术与科学研究院院士。

　　“或许正是这样的经历，使他能够跳出经济看经济，跳出金融看金融，从其他视角去审视经济学和金融学，并进而开创了一门全新的学科。”叶小杰说，塞勒的主要研究领域是行为经济学、行为金融学与决策心理学，塞勒希望能探索人类不合乎经济理性假定的各种行为，他提出的行为经济学与行为金融学也改变了社会科学。

　　叶小杰说，塞勒的重要理论贡献有许多，比如他的“交易效用”理论，就解释了为什么消费者会疯狂购物。交易效用理论提出，消费者购买一件商品时，会同时获得两种效用:获得效用和交易效用。其中，获得效用取决于该商品对消费者的价值以及消费者购买它所付出的价格，而交易效用则取决于消费者购买该商品所付出的价格与该商品的参考价格之间的差别，即与参考价格相比，该交易是否获得了优惠。

　　“看到这里，你也可以想想自己在平时消费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因为抵不住大减价的诱惑而去购买自己其实并不是最想要的商品呢？打开衣柜，里面是不是有不少衣服是你因为经不起商场打折促销的诱惑而购买的，而现在又是被你闲置一边高高挂起的？”叶小杰说，认识到交易效用后，你应该明白，当初刺激你购买的也许并不是物品本身，而是这个折扣，也就是“贪便宜心理”在幕后操纵着你的行为。

　　“交易效用的存在很好地解释了促销对消费的刺激，难怪现在走进任何一家商场，几乎都可以看到各式各类的促销广告呢。”

　　历经数十年发展，行为金融学终于以全新的姿态登上了金融学研究的巅峰，成为当代金融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学界和业界，老喜欢说‘颠覆’。远者有人说行为金融颠覆传统金融，近者有说互联网金融颠覆传统金融，好像双方非得分出高下不可。这种‘颠覆’思想与中国传统的‘和合’理念相悖而行，也与学术理论发展脉络相去甚远。”

　　今天，行为金融学固然逐渐占据了上风，但是否金融学的未来就是行为金融呢？叶小杰说，塞勒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行为金融学的终结》。“看了这题目大家会觉得很奇怪，一个行为金融学家为什么会写行为金融学的终结呢？仔细看他的文章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他的意思是说，过去的金融学没有考虑心理的因素，因此不是真正的金融学；现在的金融学加入了人的心理因素，这样的金融学研究才符合现实，才是真正能够对现实世界起到解释作用的。”

　　因此，关于金融学的未来，叶小杰说，未来金融学根本不需加“行为”二字，而是应该将行为因素涵盖进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行为金融学与传统金融学的关系更应该是相辅相成，而非你死我活。金融学的未来，应该是更加科学细致地刻画人的心理及行为，充分考虑人的因素，只有这样，才能够更好地解释现实和指导现实。

2017年10月20日，上海金融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