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辽宁鼎际得石化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副总经理侯晓彤
编者按
侯晓彤的第一课是在车间里上的。刚毕业做核算会计那阵子，她还说不清管理会计到底怎么做，只记住前辈讲的一句话，财务要比业务更懂业务。于是她下了车间，站在流水线旁边看原料怎么进来、成品怎么出去，整条供应链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几年后，这句话落成了她手里的四个编制。她把财务人员派进销售、采购、生产的现场，人归财务部管，活干在业务那边，全公司从此只认一套口径。据她介绍，鼎际得2024年亏损，2025年扭亏，2026年比上一年更好。
这一次访谈，我们想聊一个具体的问题，财务的分析能力到底能往前推多远。她给出的答案是推到客户那一头。上市之后投下的五十多亿项目，产能释放到一半市场就变了，她给二期提的建议是别再横向复制，往产业链上游走。课堂上听到一个光伏巨头的处境，她立刻想到了自己行业的出口在哪。
侯晓彤是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首席财务官高级研修班（第34期）的学员。以下为对话实录。本文为受访者个人经验分享，不构成对公司经营与财务数据的确认，相关数据以公司公开披露为准。
问：先从职业起点聊起。您是从核算会计做起的，那会儿有什么让您印象比较深的事？
侯晓彤：我刚毕业在一家制造业企业做核算会计。那时候就意识到，核算会计一定得往管理会计转。具体怎么转，当时不清楚。后来听老师说，也跟同行交流，得到一个特别核心的说法，财务要比业务还懂业务。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但有一股热血。我就下到车间，站在流水线旁边看，原料怎么采购进来、怎么验收入库，成品又怎么出库、怎么卖出去。整个供应链从进到出，脑子里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
这段经历后来直接接上了ERP升级。因为对整个财务体系已经有了宏观的了解，公司的ERP升级是我主导的，从采购订单、采购合同、验收、入库，到生产环节怎么做、销售怎么做、后期成本怎么核算、职能部门怎么配合，一整条信息链都走了一遍，所以上线非常顺利。
问：后来，您到了鼎际得。请给读者介绍一下鼎际得所在的行业。
侯晓彤：公司主营产品是聚烯烃催化剂和复合助剂。国内同时生产这两类的企业很少。我们这个行业现在的价格比较卷，但国内的产能还远远低于需求，很大一部分靠国外进口，国内的生产企业也在慢慢成长起来。
麻烦在产品验证周期长。试用产品发给客户，他需要很长时间去验证才能用。周期长挡住了一部分竞争者，对我们也算一个机会。如果国产能替代进口，对我们这个行业是很大的利好。
问：财务BP很多企业都在喊，真正做成的少。您这边是怎么落地的？
侯晓彤：关键看财务能不能做全公司统盘的分析。过去开经营分析会，各部门讲各自那一摊，没有一个人把所有事情串到一起。企业为什么亏损，现金流为什么紧张，原因在哪，问题找到之后怎么办，这两件事没人回答。
所以我先推预算。从零开始做，第一年肯定粗。从销售开始，报销售预算；生产报生产计划；采购和职能部门各报各的。预算汇总完，公司整体的利润目标就出来了。老板再往上加20%，最终目标定下来，分解到全年每个月。
每个月实际经营情况拿出来跟目标比，差距立刻显出来。
问：差距显出来之后呢？
侯晓彤：差距无非出在几处，销售没完成，生产成本上去了，采购的原料价格不对，或者职能部门的费用超标。
拿销售说，我需要有人替我拆开，没完成是销量的原因还是单价的原因，是人为的原因还是市场的原因。这个得到现场才弄得清楚。销售财务BP就是这么来的。
我跟老板建议，从财务出人，下放到销售部门，把市场情况如实反馈回来，不要光听销售自己讲。老板很支持，给我加了4个编制，分别下到不同部门。人归财务部管，工作在业务现场。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拿到的数据是准的，而且接地气。以前销售报一个数，财务核算又是另一个数，口径对不上，现在全公司认一套。
问：经营分析会上发现了差距，怎么让业务部门真的去改，而不是解释完就过去了？
侯晓彤：传统做法是财务提出问题，业务部门来解释，就到此为止了。现在我们提出问题之后，通过财务BP把原因还原出来。
比如催化剂产量没完成。为什么没完成？可能是计划里的几个大客户装置停产了，也可能是产品在试用验证阶段出了问题，销量没达预期。那就顺着往下问。装置停产，要问的是为什么没有备选客户，这暴露的是市场储备的短板，下个月报计划，除了主计划还得有储备计划。要是试用没通过、指标没达到，就往回追，是自检环节没发现，是生产工艺有偏差，还是原料本身不合格。
一层层问下去，问题就从表面走到根上，相关部门也就把应对预案拿出来了。管理层很快能掌握真实的症结，不会等它慢慢变大。财务分析做好了非常接地气，谈的都是实打实的事，对企业发展是真有帮助的。
问：很多企业的财务做不到主导分析。您这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侯晓彤：先看企业处在什么阶段。如果是蒸蒸日上的企业，目标可能是继续扩大，那财务想主导分析，第一件事是跟总经理、董事长把战略方向说清楚，把需求提出来，请他们支持。
我当时相对顺一些，因为我确实看到了风险，公司这样走下去一定越来越亏，战略是不对的。当时讲的是扩大生产、批量销售，可市场越来越卷，销售单价越来越低，卖一吨就亏一吨。
问：您怎么把这个判断摆到桌面上？
侯晓彤：此前，我们的催化剂是高毛利产品，但只占收入的30%。复合助剂销量大，占70%，毛利接近零，甚至亏损。占我70%收入的产品，也占了我70%的精力。
我拿着账跟老板讲，这样下去不对，得先跳出红海，把资源往高毛利的催化剂上挪。要走这一步，先得把市场到底需要多少、我们能供多少分析清楚。分析结果跟企业目标是同频的，接下来就是把要求提出来，我需要总经理、董事长配合我。董事长同意了，后面的资源调配就好办。我们2024年亏损，2025年盈利，2026年比2025年还好，这也是我自己小小的骄傲。
问：财务的影响力，是不是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侯晓彤：是靠专业判断争取来的。你把问题看清了，把数据摆出来，判断又跟企业要活下去这件事对得上，支持自然就来了。
问：战略层面，财务又该如何发挥作用？
侯晓彤：上市之后，公司在辽宁大连投了一个大项目，一期总投资56亿元，产品是POE（聚烯烃弹性体，光伏胶膜的核心材料）。立项的时候，这个产品的价格是现在的两倍。产能释放到一半左右，市场就卷起来了。
我们的终端客户是光伏企业。客户的产能逐步释放到满负荷之后，一定会反过来压低上游原料的单价，原料单价被逐步压低，使得我们的利润达不到当初项目规划时的预期。
问：二期的计划因此改了？
侯晓彤：二期原计划继续横向复制 POE产能。我的建议是别再横向铺了。项目已经落地，不可能停下来，那就只能往下走成本这条路。装置运行成本、折旧摊销、人工，短期内都不会有太大变化，能动的只有原料。所以往上游走，在POE上游自己生产乙烯、α-烯烃这些主要原料，原料成本降下来，终端成本才跟着降得动。原料占我们成本70%左右。
问：一期投完市场就变了。回头看，这个决策该怎么评估？
侯晓彤：立项时看到的，是产品价格非常好，终端客户的产能在一点点往上走。终端客户产能满负荷后必然反向压低上游原料价格，这一传导逻辑当时想得不够透。
所以做大的投资，要看两个周期。产品本身的周期，还有影响你这个产业关键点的那个行业的周期，两个是连着的。只盯着终端价格一时的高低，不够。
问：AI在您的工作里现在是什么位置？
侯晓彤：2020年读MBA的时候就开始接触了，当时半信半疑。有同学介绍大模型，说将来想往这个方向做，我没什么概念。后来拿到试用版本用起来，发现确实好。2023年GPT、Kimi、豆包这些出来，我是第一时间去用，去验证之前那套逻辑对不对，验证完发现真的很好。起步应该比同行早半年到一年。
现在我的工作离不开AI。最明显的是全公司的经营分析，以前从整理数据到出结果大概要半个月，汇报两个小时。现在借助AI，两天所有数据都能出来，省下的差不多是两周。
问：具体怎么用它做分析？
侯晓彤：把我的想法和数据喂给它，要求做上下游分析、同行业分析，横向纵向都要。有一天晚上我用了三个多小时，它给我出了一份报告。这些内容让团队去整理，至少要一周。我以专业标准评估，专业度能到90%，准确度85%，还是有瑕疵。但它给的思路很好，框架是完整的，剩下的靠人去校准、去改。
问：担心过被替代吗？
侯晓彤：担心过。用下来发现，一个外行去用AI，它也未必按你的想法给你想要的东西，专业判断得放在前面。而且它每反馈一次新东西，我自己的知识面也在扩，我会在它的基础上生出新想法，这样反复磨，是个很好的过程。
现在我往整个部门推。除了经营分析，还在试发票识别、凭证录入这些基础活。以前收到几百张电子发票，一张一张加、一张一张分类，要花很长时间；把发票传给AI，要求写清楚，它就会生成你想要的资料。目标是拍照上传、自动识别、智能填单，再加几个人工审核就够了。
问：通用AI和财务系统怎么接上？
侯晓彤：目前国内财务软件的智能化程度还不高，通用AI和财务系统之间的接口也不成熟，两边衔接需要时间验证。但方向是清楚的，得提前布局。
问：您在财务这行干了十几年，为什么还要回到课堂？
侯晓彤：一直在这个行业深耕，手里是带着问题来的。我想的是，重新回到学校，从理论上把这些问题理一理，再带回到实际工作里去落地。另一个是能接触到同行业的同学，大家把平时工作的经验拿出来分享，帮助很大。这也是我参加学院首席财务官高级研修班的缘起。
有个案例分析对我触动就很大，让我大概打通了本行业的困难在哪、未来的出口在哪。
问：是哪个案例？
侯晓彤：在首席财务官课程的公司金融模块，教授讲某光伏龙头企业。它是终端的组件企业，一年收入几百亿，亏损也是几十亿到上百亿。是我们的终端客户，我很在意它面临的情况，一直有个疑问，这样的企业将来怎么会扭转。
教授讲到，现在很多光伏企业规模都很大，亏损也大，它们的转折点可能在2028年。因为这些企业当年经营的时候都发过可转债，到2028年，大概率股东不会行权，那就要还债。大部分到期还不上。还不上，后面可能就是重组。这些光伏企业要是能扭亏，慢慢就会带动我们上游好转。
这个逻辑过程我觉得逻辑上说得通，很有启发
问：所以您上课最想要的是案例。
侯晓彤：对。我干了十几年，该有的证都有了，理论知识不缺。就算记不全，遇到问题提一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缺的是别人怎么走路。
我希望多一些不同行业的案例分享，尤其是大型上市公司的重大事件，重组、资本运作、战略调整，拿一个公司当样本，把它走过的关键节点讲透。等于替我们把这个行业走了一遍，也是给自己加经验。
问：最后聊聊未来的规划。
侯晓彤：AI时代下，财务工作有危机感，但更多看到的是机会。竞争力这件事我想得比较简单。谁早一点接触新东西、早一点动手去学，就比同行高一点点，而高一点点，结果会差很多。在我看来，财务负责人这条路，财务要比业务更懂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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