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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国会问道 · 卢文彬谈会计未来

    日期:2026-11-20

    编者按

    10月31日,2026年度CFO论坛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举行。论坛以“稳基固本 价值跃迁”为主题,学院主办,金蝶、ACCA、AICPA&CIMA联合主办,学院党委书记张锋、ACCA全球行政总裁白容致辞,院长卢文彬作总结。一天之内,七场主题演讲、一场报告发布、三场高端对话,十余位企业财务负责人与学界专家先后登台。会上发布了《中国企业财务韧性调查报告(2026)》,回收有效问卷177份。卢文彬院长在总结里讲,做财务的一辈子跟三张报表打交道,利润表回答赚不赚钱,现金流量表回答活不活得下去,资产负债表回答扛不扛得住;今天讨论的是第四张表,不在会计准则里,也没有统一格式,市场一直在给它定价。

    当天卢文彬院长和白容总裁进行了一场对话。以下为卢文彬院长的答复。

    一、会计职能的变化

    问:您2000年进入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从教务部主管一路做到院长,也参与了全国高端会计人才培养从2005年起步到今天的全过程。他们身上最出乎你意料的变化是什么?

    我2000年进入学院,到今年已经二十六年。2001年朱镕基同志视察学院时提出,国有大中小企业的总会计师上岗前都要到国家会计学院培训,这为学院服务国家会计人才队伍建设明确了方向。2005年财政部启动全国高端会计人才培养项目,我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截至今年8月31日,学院累计培养高端会计人才1.6万余人。

    这些学员身上,最出乎我意料的,是角色发生了位移。早年进校的总会计师,问我最多的是怎么把账做规范、把制度建起来。这些年他们找我谈的,更多是企业战略、资本运作、海外布局,是面对复杂经营问题时该不该拍板、如何作出判断。企业类毕业学员里有63%成长为总会计师、财务总监,行政事业类有88%成长为财务负责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会计人从后台走到了前台,从记录经营走向参与经营、支持决策。

    另一个变化是视野。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会主动去理解宏观经济、产业周期、技术变革和国际规则。因为今天企业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市场变化、供应链调整、资本配置、技术迭代和全球化经营交织在一起的复杂问题。学院一直讲“跳出会计看会计”,这句话在他们身上真正落了地。未来的财务负责人不仅要懂会计,更要懂业务、懂技术、懂战略,还要能把这些知识转化为经营判断。

    二、人工智能

    问:您在今年的新生入学教育里说,AI越强,研究生教育越重要,还讲了AI给不了的三件事,提出问题、承担判断的责任、建立价值判断。这三件事落到企业财务的日常工作上,是什么样子?

    我今年给新生讲过这个判断:AI越强,研究生教育越重要。不是因为我们要和机器比计算速度,而是因为技术越强,越需要人提出真正重要的问题、理解结果背后的业务逻辑,并对最终判断承担责任。技术能替代的是熟练,替代不了的是判断。这三件事落到财务日常,各有各的样子。

    第一,提出问题。AI很擅长回答定义清楚的问题,但企业里的真问题,一开始往往并不清楚。比如成本异常、毛利率突然下降,不能只让系统生成一份差异分析,还要追问:这是产品结构变了、定价出了问题、供应链成本上升,还是数据口径发生了变化?问题问得准,分析才有意义;如果问题问错了,技术只会更快地给出一个看似完整、实际偏离方向的答案。

    第二,承担判断的责任。AI可以提供预测、概率和备选方案,但不能替企业承担决策后果。坏账计提多少、收入在什么时点确认、这笔投资是否值得做,模型可以辅助分析,最终仍然需要专业人员结合事实、准则、风险和企业战略作出判断,并为这个判断负责。责任不能外包给模型,专业判断也不能被模型输出取代。

    第三,建立价值判断。准则提供原则和边界,具体如何把握,还需要职业判断和价值取向。哪些成本可以压缩,哪些投入关系到长期能力不能省;面对短期业绩压力,是不是仍然坚持真实、透明和合规,这些问题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价值选择。AI可以帮助识别风险,却不能替人决定什么是值得坚持的底线。

    所以,我对财务人员的建议是,把核算、对账、报表生成等规则清晰、重复性强的工作,尽可能交给系统,把时间腾出来做分析、沟通和决策支持。当然,自动化不等于不再需要控制,恰恰相反,数据质量、模型治理、权限管理和信息安全会变得更加重要。学院强调三种能力:批判性数据素养、业财洞察力、前瞻性决策支持力。我常跟学员讲一句话:技术是引擎,业务是罗盘。会使用工具很重要,但知道该解决什么问题、如何判断结果是否可信、怎样把分析转化为行动,更加稀缺。

    三、两家机构各自做了什么、准备做什么

    问: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做 CFO 能力框架研究已经二十多年,从2002年那份《成为胜任的CFO》一路做到2022版。这一路做下来,你们对“CFO 到底该会什么”的答案改过几次,每次改是因为什么?

    学院2002年发布中国CFO能力框架研究报告,标题就是《成为胜任的CFO》。2006年成书出版,此后在2014年、2016年、2020年持续更新,最新一版是2022年与美国管理会计师协会联合推出的《中国CFO能力框架2022》。回头看,这些版本不是简单地增加几项技能,而是在不断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在当时的经济环境和企业发展阶段,CFO最需要创造什么价值?

    2002年那一版要回答的是,CFO要不要参与经营。我们当时的判断是,CFO必须深度参与公司的经营、决策和战略,而不能只做财务报告和资金管理。这在当时是一种角色上的拓展,后来也逐渐被企业实践印证:财务只有理解业务,才能解释数字;只有进入决策过程,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2016年那一版开始做定量化,因为只讲定性,说不清能力的层次,也不便于企业识别差距、开展培养和评价。能力框架不应只是描述一个理想的CFO,还应当成为企业诊断人才短板、设计发展路径的工具。

    2022年那一版的发现又往前走了一步。财务团队的职能正在从价值守护、财务报告和风控合规,进一步向战略决策支持拓展。CFO不仅要解释过去发生了什么,还要帮助管理层判断未来可能发生什么;不仅要控制风险,也要识别机会、配置资源、推动价值创造。今天随着AI和数据技术发展,这一趋势会更加明显:财务工作的重点将不只是生产信息,而是确保信息可靠、解释信息含义,并把信息转化为决策。

    每次调整的原因,归根到底是环境在变。经济体制改革、企业治理演进、国际化经营以及技术条件变化,都会改变企业对CFO的期待。现在,AI可以更快地处理大量数据,但也让数据可信度、模型边界、网络与数据安全、算法偏差等问题更加突出;企业面对的供应链、地缘环境和可持续发展要求,也使财务必须把眼光放得更长远。能力框架本身就是一份诊断书,判断的是企业界当下最缺什么,也要为下一阶段的变化预留空间。

    四、人才培养

    问:二十多年里,学院的培养对象从一个人扩展到一群人。除了课程,你们还做了什么?

    除了课程,我们主要做了四件事。因为高端人才培养不能只靠课堂上的知识传授,还需要制度、组织、实践平台和持续支持共同发挥作用。

    第一件是机制。学院探索形成了“三年培养+长期跟踪”的培养模式,课程涵盖经济学、管理学、财务会计、战略领导力等模块,学员还要完成课题研究和实践答辩,并通过严格的培养管理和考核,保证项目质量。我们希望培养的不是只会回答标准问题的人,而是能够在真实、复杂、没有现成答案的管理情境中作出判断的人。

    第二件是协同。财政部牵头统筹,学院负责实施,用人单位参与支持。央国企将人才培养与岗位使用相衔接,让学员学到的知识有机会回到企业、进入决策场景。人才培养的效果,最终要看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能不能推动组织改进。

    第三件是平台。2018年学院设立智能财务研究院,目前是财政部备案的重点智库。它既关注智能技术如何改变财务工作,也关注技术应用中的治理、风险和组织变革。学位教育这边,自主硕士学位项目和中外合作的EMBA、EMPAcc和MIM项目累计为社会输送了数千名高级财会人才。教育、研究与实践需要相互支撑,才能更好地回应行业变化。

    第四件是生态。培养周期结束不等于服务结束。我们通过校友网络和持续研修,让学员走出校门之后仍然能够交流经验、更新知识、获得支持;同时也把培养模式拓展到地方,与广西等地合作,累计为地方培养数万名会计骨干。面对技术快速迭代,学习不可能靠一次培训完成,持续学习和同行交流会越来越重要。

    还有一项,是诚信教育。学院把思政课做成“大思政课”,设院士讲堂、名家讲堂、企业家讲堂,也把诚信教育和会计史放在开学第一课。技术越进步,信息处理越自动化,职业判断和诚信底线越不能弱化。培养一个能干的人,和培养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是两件事,我们两件都要做。

    五、给会计人的建议

    问:您的学员里有不少已经是总会计师、财务总监。如果他们现在回头问您,下一个十年该往哪儿走,您会怎么回答?

    我会先请他回到校训:“不做假账”。这是底线,也是这个职业长期立身的本钱。技术可以改变工作流程,商业模式可以不断创新,但真实、可靠的信息始终是市场有效运行和企业良好治理的基础。走到越高的位置,这六个字越重要,因为财务负责人掌握的不只是数字,更关系到企业决策、投资者信任和组织的长期声誉。

    第二个方向是走出账本,从记录价值转向创造价值。财务负责人要进入战略讨论,理解产品、客户、竞争和运营,能够用数据解释经营结果,也能够评估不同选择的长期影响。企业需要的不是在决策之后解释结果的财务,而是在决策之前就参与判断的财务。特别是在不确定性上升的环境中,财务还要帮助企业识别风险、保留必要的财务弹性、提升应对冲击和恢复能力,把财务韧性转化为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

    第三个方向是补强两类能力。一类是数据能力,重点不在于人人都成为程序员,而在于理解数据从哪里来、质量如何、模型依赖什么假设、结论有哪些边界,并能把AI和数据工具用在真正重要的业务问题上。另一类是国际能力。企业出海,不能只看市场和投资机会,还要理解国际财务报告准则、跨境监管、税务安排、数据合规和反腐败合规等要求。学院在“十五五”期间要重点推进的,正包括国际趋同下的本土实践、企业出海、跨境监管和可持续披露等内容。未来的财务负责人还需要关注技术风险、气候与供应链风险,以及这些因素如何影响企业长期价值。

    合起来说,未来十年,财务负责人要从账房走进董事会,而且要带着数据能力、业务洞察和国际视野进去。更重要的是,要把财务从“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进一步带向“帮助企业选择未来”。

    六、给对方机构的建议

    问:如果请您给 ACCA 在中国的发展提一条建议,您会说什么?

    如果只提一条建议,我希望ACCA继续推动国际经验与中国实践深度结合,不只是把国际标准和方法带进来,也把中国企业在转型、数字化和全球化经营中的经验带出去。

    ACCA拥有全球视野、专业标准和国际人才网络,中国则有丰富而多样的企业实践,也在不断推进制度创新。把两方面优势结合起来,可以共同研究许多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技术如何重塑财务职能,CFO如何支持企业高质量发展,企业出海如何应对跨境治理与合规挑战,以及可持续发展要求如何真正进入经营决策。

    具体有三点。第一,共同培养能够在国际舞台上讲好中国会计故事的人才。学院这些年一直强调“懂中国、通国际”,这与ACCA的国际化优势能够很好地衔接。第二,把研究合作做深做实。2025年11月,学院与ACCA、金蝶、立信联合发布了《CFO视角下的中国企业“走出去”机遇与挑战》调研报告。这类联合研究能够把国际视角、企业实践和专业判断结合起来,比单方面宣讲更有说服力,希望今后能够形成持续性的研究合作。第三,希望ACCA在中国既能输入,也能输出:既帮助中国人才理解国际规则,也把中国企业在数字化转型、财务管理和全球化经营中的好实践带到国际场合。准则建设上我们强调“国际趋同但不等同、以我为主彰显特色”,人才培养和专业交流也是一样。真正的国际化不是单向学习,而是平等交流、相互借鉴、共同贡献。

    【上国会问道】

    “上国会问道”是上海国家会计学院的人物访谈栏目。所谓“问道”,一在求索底层逻辑,二在明晰发展道路。我们对话教师、学员、校友、合作伙伴,聚焦政策解读、行业洞见、管理实践、职业发展等话题,在思想的碰撞中提炼真知,探寻道路。

    “上国会问道”以“求真务实、不忘初心、守正创新、追求卓越”为底色,谨记“不做假账”的校训,向着“中国特色、世界一流”的目标,与读者一同追问“会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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